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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文的江湖

罗大耳朵以批评的方式向朋友致敬

 
 
 

日志

 
 
关于我

罗大耳朵:高级讲师。古蔺县教研室教研员。泸州市名师。四川省首届高中语文骨干教师。发表《语文课改:继承传统 守正出新》、《百年古蔺文学的六个提要》、《望断天涯路》等文章40余篇。编有《亲近文学——高中生文学作品选读》(上下)、《走近鲁迅》(上下)、《古蔺文学选读》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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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天,读毛尖  

2011-01-13 10:09:28|  分类: 名家经典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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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天,读毛尖

罗大耳朵

毛尖是浙江宁波人,华东师大英文系本科毕业,华东师大中文系文学硕士,香港科技大学博士。诗人宋琳曾说:所谓天堂,就是在华东师大当老师。毛尖现在就在华东师大当老师。

罗大耳朵最早读毛尖的作品,是南京师大附中吴非老师推荐的毛尖翻译的卡尔维诺的小说。2009年,毛尖在文汇出版社出版《乱来》。下雪天,读毛尖,不摆了。

毛尖上课很好耍。她在课堂上给学生讲张爱玲,是这样开头的:

2010年香港岭南大学举办张爱玲国际学术研讨会,有一位负责倒开水的服务小姐问李欧梵:“你们开张爱玲的会,为什么不请张爱玲来?”后来她见李欧梵手持一册《徐志摩传》,便说:“徐老师,请你签名留念。”

《乱来》节选

毛    尖

说起阿城

朋友从北京来,还没进门,先结巴上了,说猜猜猜猜这回我见谁谁谁了。她是名门之后,见过的天鹅大象不在少数,基本已达荣辱不惊境界,这么失态还是第一次。

“我和阿城一起吃饭了。”然后,她非常慷慨地向我描述了她的阿城,穿了什么样子的衣裳,讲了什么样子的话,颠倒了什么样子的人。在我不算长的人生里,这个样子听人讲阿城,已经十三次。

朋友看我痴了,同情兼自豪,安慰说,你也用不着这样,迷阿城的人多了去,台湾有个作家,听到阿城的名字,马上得扶住墙。还听说,一阿迷,考验女友的惟一手法就是背诵阿城,而且难度系数逐年升高,活生生把自己逼成了苦涩的同志哥,一个接住他的暗语,说出“蛮好,蛮好,你的棋蛮好”的人,是个有妇之夫。

作家那是没事也惹一身臊的职业,但是阿城天南地北行走,却是余香袅袅。陈村说起阿老,目光离开饭桌上的美女,说这厮各行各业都有饭吃。问孙甘露当代作家谁对你有些影响,美男作家启口N0状,临舌吐出“阿城”。那真是所向披靡的名字,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弄得海上最自大的明星作家小宝也心生爱慕,在自己的书店里,把自己的《别拿畜生不当人》和阿城的《威尼斯日记》排排坐放一起,完了,冲两本书一笑,是喜婆把新郎新娘送入洞房的那种笑。

不过,就算入了洞房,阿城也绝不会失身,他讲故事的本事太高强了,直接了《一千零一夜》的衣钵。他被绑架进人间,结果迷倒了人间,千山醉万水摇,自己挥挥衣袖走人。这样的人,说实在,不能算人。也因此,能无视阿城的人总让我们肃然起敬。

有一个学生,当代文学考试,把《棋王》的作者写成了“阿诚”,老师扣去两分,他不服气,说,起码写对了一半,应该得一分。老师不怒反笑,奖了他一分,能这样为人间去魅,实在功德无量,或者,这是阿姓城市的边疆。

最近,听说阿城的师傅到上海了,大家压着嗓子传:木心来了!

酱汁肉和奶油蛋糕

陈子善老师最近号召我们读东方蝃蝀,我们就读。陈老师如今就是杜月笙,我们不读没关系,但是出不了门,出门就看到李君维看到“张爱玲的门生”,问是谁呀?就丢脸了。

不过,也不怕得罪陈月笙,这个新出土的张派小生,跟张爱玲还是很有距离。当然,这么说,不厚道。本来,现年八十三岁的李先生自己很不愿意别人当他“男版爱玲”,张爱玲如火如荼的时候,李先生也没站出来说,我见过张爱玲几次;他回忆张爱玲的文章,也说一是一,不攀附没油烟。可是,有什么办法,他就小了张爱玲两岁,在同一个年代里写作,写的又多是旧上海的大家庭,大家庭里半新不旧的小姐和公子,而且,他自己说了,他崇拜张爱玲,沐浴过“张爱玲的风气”。这不,半个多世纪前的《绅士淑女图》又新瓶旧酒地重新出场了,广告里一直拉扯着张爱玲当解说。

和张爱玲一样,东方蝃蝀也出身世家,但读了他的小说,给我一个感觉,这个世家子弟好像不太食人间烟火,或者就是,对于家世不如他的小说主人公,他想象他们的饭桌时,就是两样东西,酱汁肉和鸡蛋。《伤心碧》共收十四篇小说,前前后后,饭是吃了好几顿,但唱主角的不是酱汁肉,就是荷包蛋或白煮蛋。当然,这是家庭餐,小姐公子约会的时候,不会叫肉唤蛋,吃什么呢,一般是西式,可也就是冰淇淋圣旦或奶油蛋糕,外加英语调调味。从四六年到四八年,东方蝃蝀的主人公基本就吃这么些东西。饮食男女,有饮食才有男女,饮食单调,市民生活就起劲不起来。

但话说回来,今天来读蝃蝀,对于重新解读张爱玲却很有价值。当蝃蝀的主人公盘旋在酱汁肉、荷包蛋和奶油蛋糕这些日常生活上时,张爱玲的主人公在吃什么喝什么呢?当蝃蝀的主人公逛商店买衣料的时候,张爱玲的主人公跑哪里去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随着东方蝃蝀这些老作家的新露面,张爱玲圈下的势力范围将不再是孤灯一盏,而文学的地平线也将随之重新起伏。

孙甘露的《上海流水》

那是好几年前了,我在读大学,孙甘露老师比现在要苗条,他来我们学校图书馆参加一个什么会议。自然,他一进来,秦罗敷似的引起会场一阵骚动。人长得好,已经难得;还是个男人,更难得;男人还写小说,还写迷幻诗,那就是人头马了。会议进行着,会场里的女生越来越多,到中场休息的时候,举办方不得不换了个大会议室,然而孙老师却浑然不觉会议的主题已经改变,他只在那里用他水汪汪的眼神荼毒生灵。

会议室一刻,人世间一日。结束的时候,竟然下起雨来,主办老师便叫我们去寝室拿伞,不能叫与会的著名作家评论家淋雨啊。亲爱的读者,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改变了一个女孩的一生。我的一位室友被指派送孙老师到校门口,这一路,她是如何战胜颤抖的,她一直守口如瓶,但她当晚就开始写诗,她现在还在写,只要孙老师单着身,她就不会停止写诗。

常常,她会越洋电话来问,最近孙老师在干什么?然后,我打开电视翻看报纸,告诉他孙老师在主持谈话节目孙老师在PARTY上弹钢琴,但她不满足,像所有似恋非恋的女人那样,她渴望知道他生活中的点点滴滴。为朋友两肋插刀,我们只好去当狗仔,去接近孙老师的朋友,托人打听和孙老师有关的细节。

大约是被各路人马千万露迷逼得无路可走了,孙老师突然神秘一笑,抛出《上海流水》,自己看去吧。

《上海流水》让多少人流了口水,无法统计了。与其说这是孙老师的私人浮世绘,毋宁说它是上海滩的集体红楼梦。他就是当代宝玉,千人同杯,万红缠绕,“吃”是最经常的主题,“宝爷买单”也是关键词,频繁出现的各路名流更是最大的看点,但“流水”的真正去向却是那些神秘的缩写字母,Y,Z,W……

听说《上海流水》马上要出版了,所以最近一段时间,孙老师非常非常忙,因为谁都想请他吃饭,被他补充到《流水》里去,要不然,书出来,整整二百页找不到自己的名字,以后还能在上海滩混? 

表  弟

毛    尖

我十五岁,表弟十四岁,一人抱两本新买的《笑傲江湖》,天兵天将似的,飞驰回家。在弄堂口,表弟大着胆子,向美丽的邻家大姐姐吹声口哨,于是被开心地骂一声小阿飞。

那是我记忆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我和表弟轮番地跟家里申请巧立名目的各种经费,今天支援西部灾区,明天帮助白血病同学,然后偷偷买来《射雕英雄传》买来《鹿鼎记》,包上封皮,题上《初中语文辅导丛书》。那个年代,父母刚刚被改革开放弄得心神不宁,一直没发现我们的视力已经直线下降,还有我们的成绩。

等到老师终于找上门了,父母才惊觉我们平时记诵的不是《岳阳楼记》,而是《九阴真经》——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是故虚胜实,不足胜有余……于是,王熙凤搜大观园似的,“辅导丛书”都被充了公。

不过,事态的发展是那么令人惊喜,父母们很快也堕落为武侠迷,他们更勤奋地来检阅我们的书包,寻找第三第四集辅导材料,有时,为了折磨他们,我们故意把悬念在饭桌上透露出来。这样,大人最终妥协了,他们自暴自弃地向我们低头,要求看第四本《天龙八部》。

同时,表弟日复一日地醉心于武侠,他化了很多力气,得到一件府绸白色灯笼裤,他穿着这条灯笼裤上学,睡觉,起早贪黑地在院子里摆马步、蹬腿,并且跟电视剧里的霍元甲、陈真一样,一边发出嗨哈嗨哈的声音,天天把外婆从睡梦中吓醒。那阵子,在他的班级里,他暗暗地倾心了一个女同学,拐弯抹角地托人送了套《神雕侠侣》给她,只是那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看完书后又请人还给了他,表弟心灰意冷下来,从此更全心全意地投入武术。

他先是想练成一门轻功。缝了两个米袋,成天绑在小腿上,睡觉的时候也不解下来。这样过了一星期,他不无得意地跑来,轻轻一跃,坐在我的窗口,说用不了多久,他就不必从正门出入学校,他就要飞起来了。可如此一个月,他还是飞不过学校围墙。后来,经人介绍,他去拜了一个“武林高手”为师,拿了家里一个月的粮票去孝敬师傅,却沮丧地得知,十四岁,对于练武功,太迟了。

不过表弟没气馁,他开始研究黄药师的桃花岛,研究《易》经和奇门遁甲术,但那显然太难了。第二天,他宣布他开始写长篇小说了,主人公叫缪展鹏,缪是他自己的姓。最讨厌写作文的他居然在两个星期里完成了他的长篇处女作,他用空心字题写了书名,《萧萧白马行》,小说结尾,他的英雄死了,一起死的,还有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

平时,他喜欢说英雄应该在年轻的时候死去,乔峰那样,“视死如归地勇敢”。而就在那年夏天,他自己也勇敢了一回,不会游泳的他,被人激将着下了江,从此没有回来过。

第二天,水上搜救队才找到他,白色的布覆盖着他,他的脚趾头露在外面,显得特别稚嫩,我走过去,跟从前那样,挠了挠他的脚心,这回,他没躲开。我的眼泪决堤而出,弟弟啊,不许走!没有一个大侠是这么年轻就走的!

到现在,漫漫长夜里,我还是经常会去取一本金庸看,都是他从前读过几遍的书,恍惚中,我还是会听见有人敲窗户,“小姐姐,我们比武好不好?”做梦似的,我会自己答应自己的声音:“好,我凌波微步。”

“降龙十八掌。”

“独孤九剑……”

多么孤独的夜啊,单纯的八十年代已经走远,心头的江湖亦已凋零,像我表弟那样痴迷的读者渐渐绝迹,少年时代最灿烂的理想熄灭了。金庸老了,我们大了,是分手的时候了。

不过,或许我倒可以庆幸,表弟选择那个明媚的夏日午后离开,心中一定还有大梦想和大爱,因为那时,他身后的世界还烨烨生辉,有青山翠谷,有侠客,有神。

如何底层,怎么人民

毛    尖

苹果和丈夫安坤到城里打工,苹果当洗脚妹,安坤是擦窗工。有一次苹果意外地让自己的老板林东给泡了,整个场景凑巧还让蜘蛛人老公给看了个正着。安坤于是上门去讨说法,林东老婆却建议他:他给你戴绿帽子,你也可以给他戴。不久,苹果怀孕。虽然不确定孩子是谁的,但林东还是兴奋不已,因为他自己老婆不育。四人于是坐下来谈判,如果孩子是林东的,可以得到十万元酬劳。但让安坤失望的是,孩子是他自己的,为了要那十万元,安坤怎么办呢?

这是最近去柏林电影节参赛的《苹果》,扮演洗脚妹的是范冰冰,出演擦窗工的是佟大为,所以,开机伊始,媒体就一直问个不停,俊男美女演底层人民,合适吗?范冰冰一向演花瓶,佟大为一直是阔少,这样的两个人,如何底层,怎么人民?

实事求是地讲,像范冰冰这样天天在娱乐新闻里强化人民记忆的女演员,的确没有一点泥土气息,但现在的问题是,底层到底长什么样?吃什么?穿什么?

现场来问一问,春节期间,新闻联播什么镜头最多?瞧一瞧,满场都在说:农民工数钱,贫困户感恩。这些年,在各大电视台的努力下,农民工都成了葛朗台,看见钱就要数,脸上自然还带笑,虽然这些钱全部是血汗挣来,有些还只是长期欠薪的部分兑现,就算天下无贼全部能带回老家,还不够还债,不够付一个孩子一个月的学费,但摄影机真牛逼,农民工闪闪的泪光都直接嫁接到政府的关怀上,他们数,他们数,他们要数出生活的甜和美。

可是再数再数,还是数不出生活的甜和美,这个时候的底层怎么办?

去年是中国电影的底层年,中国导演集体和人民在一起,贾樟柯不说了,《三峡好人》一贯地底层,王全安的《图雅的婚事》更底层,刘杰《马背上的法庭》更更底层,可是,就拿这个最最底层的故事来说,底层依然是智商和情商都弱的人种。诚如崔卫平老师所说,“就像底层人民在其他方面容易受到伤害一样,在影像方面或许也是如此。”《马背上的法庭》讲了四个底层官司,官司的鸡零狗碎虽然部分地被少数民族风俗所解释,但是贫弱的人为了一个泡菜坛子,为了一头猪的错误闹得脸面尽失地上打滚却丝毫不能在观众心中掀起什么波澜了,为什么,因为底层早已天然地被赋予了权利和义务在银幕上打滚出丑。

我想起《日瓦戈医生》。这是一本我非常喜欢的小说,最近因为上课重读,结尾时候,看到拉拉伏在日瓦戈的遗体上和他作最后的告别,再次动容。你看她,开始还尽量憋住眼泪,但突然却控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共同生活的记忆在她胸中翻滚,她用日常话向生命中最最亲爱的人告别:“我们又在一起了,尤罗奇卡。上帝再次让我们重逢。你想想,多么可怕呀!我受不了!上帝啊!我放声痛哭!你想想啊!这又是我们的风格,我们的方式了。你的离开,我的结束。”她还说了些别的,接着放声大哭,痛不欲生。

拉拉的哭泣震动我们,因为这是她压抑了很久的眼泪,而且她一直是那么美那么高贵经历过那么多沧桑受过那么多委屈。可是,慢着,让我们的阅读再仔细点诚实点,拉拉的眼泪如此打动我们,是不是也有马林娜的功劳?

这个马林娜,日瓦戈身边地位最低的女性,她对日瓦戈的爱最质朴最底层,她为他生儿育女,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无条件地跟随他照顾他,但是,日瓦戈最后几乎是没有什么负担地就离家出走,离开她和两个孩子。不见了日瓦戈,马林娜先是“马上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后来,她回到电报局重新工作,一边等着日瓦戈回来,但最终等来的却是日瓦戈的死讯,马林娜马上又“无法控制自己,在地板上打滚”,中间过程,小说几次写到她“嚎哭”,自然,小说也从来没有像描写拉拉那样,让马林娜在嚎哭过程中,回想一下她和日瓦戈生活中的甚至是一星点的爱情。

就在马林娜狼籍不堪的悲痛中,拉拉出场了,她静静的悲伤被描述得如此神圣,相比之下,马林娜多么底层啊!因此也就毫不奇怪,在所有的关于《日瓦戈医生》的故事简介中,这个马林娜从来不曾出场,这个底层女性是隐形的,就像她丧夫的痛苦不过是拉拉痛苦的铺垫,不,连铺垫都不是,是对照,她的嚎哭让拉拉的每一滴眼泪更珍贵。

所以,虽然这些年,我们的银幕有越来越多描写底层表现底层的镜头,但是就像《马背上的法庭》,底层人民常常不是嚎哭就是牛脾气似的沉默,而他们的所有行为,最终都成为冯法官之死的对照。五十多岁的法官老冯,牵着匹租来的马驮着个大国徽在荒僻的山区里执法,在处理完鬼哭狼嚎的民间小案子后,他一个人返程,走着走着,天越来越黑,头越垂越低,然后是轻微的一阵声响,银幕上就留下一匹马了。电影至此结束,老冯安安静静地滑坡遇难,连一声惨叫都不屑发出。

倒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不反对范冰冰佟大为这些美人来演底层,就像阮玲玉曾经为底层赢得尊严,明星或许也能为这些在新闻联播里数钱的人民挽回一点面子,而以后,如果我们看到底层的眼泪,说不定也能像遭遇拉拉的哭泣那样感同身受。那样,一年下来,在春节联欢晚会上,农民工的子女大概不必再素衣灰衫地登上流光溢彩的央视舞台,去朗诵超级煽情的《心里话》:“别人和我比父母,我和别人比明天。”

天地良心,这难道真是我们底层孩子的心里话?让我们停止摧残底层了吧,如果他们必须数钱,请让资产阶级一起数,后者显然有更多机会数;如果他们必须嚎哭,请让我们的领导一起哭,后者也有更多事情值得哭;如果要让他们出镜,也请给他们灯光为他们化妆让他们穿上他们想穿的衣裳。来自底层的群众演员没有义务展览贫穷和沉默,就像他们其实并不喜欢看自己在银幕上打滚,比如我外婆,她就不喜欢看所谓的底层电影,她说,都长得跟你二舅似的,有啥好看?  

床前明月光,地上鞋两双

毛    尖

家里但凡有孩子,看到《救救孩子:小学语文教材批判》这本书出版,心里没有不高兴的,虽然作者的一些想法我们不一定认同。但是,“救救孩子”的确到了刻不容缓的时候。

也许因为我在高校工作,家里又有一个要上小学的孩子,我发现,这些年,在各种场合,大家谈得最多的,是中国教育。每次谈完,我们都像陈胜吴广一样,觉得再不揭竿而起,就对不住自己的良心了。可是,一年又一年,除了变得更加愤怒,我们也还是束手待毙的状态。

今年夏天,我到哈佛访学,顺便把儿子Q宝也带到美国来读一年级,很多人就对Q宝说,不要回来了,回来就苦死了。搞得现在说起回国,Q宝就蛮紧张的,好像回家就是苦海无边,刺激之下,他就非常喜欢美国,虽然美国的小学教育是另一个极端的荒淫。不过,两害相比,更让人觉得我们小学教育的失败。美国小学教育虽然不成功,但是人家没费力啊,而且因为它极端地讨好了孩子,轻巧地就完成了我们小学课本不遗余力要培养的爱国主义教育,比如Q宝,英文不认识几个,但星条旗已经画得像模像样。

儒家伦理也好,爱国主义也好,这些在我们的小学课本里以悲怆的方式反复宣扬的主题,让人家几个万圣节糖果就给勾引走了。所以,光就小学语文课本而言的话,我觉得,批判和辩解其实都远不是题中之意。“乌鸦反哺”这篇课文没有科学根据我倒也没觉得很可怕,千百年来,乌鸦的那点污名在我们的小学教材里拨乱反正一下,真没什么。“陈毅探母”的故事即使完全失实,我也觉得没什么,反正,我想,陈毅一定是探过母亲的,帮母亲做过的事一定还不止洗点衣服。令人真正感到绝望的是,有关方面针对广泛的批评,只能斤斤计较于“陈毅探母”是真的,“爱迪生救妈妈”也可能是真的。

真的就好了嘛!有时候拍桌子是必要的。可惜我们就算把自己手掌拍断,也不会有人看到我们在拍桌子,我很想问问编纂者,编纂小学课本,除了“语言”和“文字”两个指针,还需要有什么理念?再说了,《陈毅探母》的语言好在哪里?《爱迪生救妈妈》是为了让孩子学写“急性阑尾炎”吗?

事实上,小学课本的编撰就高度体现了中国教育极其势利的态度。陈毅如果不是元帅,“陈毅探母”是否还会选入教材?华盛顿如果不是美国总统,谁会编他“砍樱桃树”的故事?

倒是让我想起,我刚刚留校任教的时候,曾经教过一个学期的留学生作文课,有一次,我让学生写童年,一个留学生抄了段《三味书屋》交上来。我跟他说,你要抄也抄个没名气的呀。他就很天真地说,噢,噢,明白了,鲁迅,有名的。

如果教育机构还有这个留学生的天真,那事情也还好办,现在难弄的是,我们的教改部门还特别颟顸自负,这个也在小学教材的编纂上体现了。巴金王安忆遭删改,安徒生朱自清遭改写,为什么呢?因为小学生当然是读不懂安徒生的,虽然我们的孩子在幼儿园的时候就被《海的女儿》打动过;另外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教材编写者认为自己的语言和文字要比安徒生王安忆好,好到可以肆意地把巴金和朱自清删到秃顶。

秃顶的教材,也会有成果,背完“床前明月光”,Q宝就会笑嘻嘻地说,“地上鞋两双”,这个,当然也是他这个年龄段孩子的普遍兴趣。不过,翻翻小学教材,我常常会有一种感觉,编教材的这些个专家,似乎也都保留了“地上鞋两双”的兴趣,那些看上去也还有点意思的篇章,你总觉得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可到底是谁的衣冠冢呢?

所以,趁着已经有人向这些衣冠冢开炮,让我们一起上吧!这是一场必须群架才能取胜的战役。而且,让我们客观地说,小学语文,在教育体系中,还算是有亮色的,到奥数领域看看,到英语教学看看,到我们的孩子在接受教育的各个角落看看,几代孩子的童年,家长的业余时间,家庭的心理健康,还有全中国的未来想象。这个,在我看来,是中国眼下最大的政治问题。

最后,我想说明的是,教材体现政治是很必然的,世界上也没有和政治撇得清关系的文学,在教材中讲政治讲爱国,不仅必须而且重要。也是在这一点上,我不太认同教材批判者,因为在我看来,眼下的小学教材,不是讲爱国太多,讲政治太多,而是讲得实在太不政治,太没政治了。说到底,英国人的爱国主义是靠华兹华斯和简·奥斯丁建立的,俄罗斯靠普希金和托尔斯泰,而我们在指望谁呢? 

黑  车

毛    尖

下雨天,出租车就是钻石。那天,钻石王老五陆灏也在暴雨中等车。来一辆,就呼哧冒出一妙龄女郎,也不等乘客下车,就扑进车里,裙摆被车门夹住也不管,呜啦啦只管走人。如此八九辆,也没人对陆少嫣然一笑什么的。上海滩最有英国绅士派头的陆少终于也沉不住气了,他打定主意,下一辆无论如何不让了。

车子来了,车门一开,陆少也扑进车里,司机回头看看他:“干吗?”陆少稀罕:干吗?“到文汇报!”司机再看看他,说:“先生,这是私家车。”陆少狼狈下车,车外一少妇笑吟吟看他,陆少只觉人生苦长。

上海的各类黑车就是被这样催生出来的。我每个星期去学校两次,轨道交通下来如果靠走路,到办公室得40分钟,出租车是拦不到的,所以每次都是坐“摩的”。我老公偶尔问起,想象着自己老婆在车水马龙里,坐在一辆灰扑扑的摩托车上紧紧抓住一个灰扑扑的男人,常常这男人还有难度系数很高的动作,就会豪情万丈地说:辞职辞职,简直玩命!不过,饭桌上,当他知道我们敬爱的陈子善老师也是这样奔波在声名狼藉的马路上,他也就无语了。

如今政府不能为我们解决的,我们一般都自己解决。所以,前一段,据说有关方面为了狙击黑车,派了三十岁的女性“钩子”把黑车引到芦苇荡,然后一拥而上制服黑车,但在一次执法过程中,悲愤不已的黑车司机拿出手边的刀,刺死了所谓诱饵。对于这个双重悲剧,老百姓对于黑车司机普遍是同情的。还需要问为什么吗?饥肠辘辘时,如果有五块钱的方便面卖,谁会买五十元的“黑面”?

眼下的事实是,黑车早就成了城市里现实的一部分。

常常,黑车除了没有营业执照,江湖规矩更牢靠,比如子善老师的“摩的”司机,冬天还特意为陈老师准备一个羊毛垫。所以黑车们该做的是,索性成立一个黑车工会,在这个黑白难分的世界里,用明晃晃的黑道照亮雾蔼蔼的白道。

地下室里的张中行

毛    尖

张先生的人生大抵也是如此,只要可忍,就可过。将近百年的风雨沧桑,任由嬉笑怒骂,他一直活在自己营造的荒江野老屋中,后来这间屋子庇护了多少天下同道,没有人知道。

第一次见张中行先生,是在北京沙滩后街人民教育出版社的地下室里。那是一九八九的冬天,记忆中北京特别的冷,冰点以下。

那时,张先生已经八十出头,每星期二换两部公交车到出版社去,帮着看点稿子,然后就在招待所住两夜,星期四一早再换两部车回北大的住处。他在《读书》上的连载已经引起的读者的反响,所以推荐我去见他的朋友问我:你想见余永泽吗?见我没回过神,又说:就是张中行,不过你见他面可千万别提余永泽。

我当然是提了,谁熬得住。当时也没有人告诉我,张先生在“未名四老”或者“燕园三老”里占着席位;我不学无术,亦不知道他是国学大师,只当他是一位有学问的退休老编辑。再说了,当时年轻,年轻就有放肆的权力,所以,我孺子不可教地问上门去,《青春之歌》写的就是您吧?他淡然一笑,说,我不会用小说的形式来表达自己的看法,对人生对世事,我会在下一部书里说清楚。下一部书正在写,叫做《顺生论》,我出了会寄给你。我并没有真的以为,他会记得把一部还没写完的书,寄给我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年轻人,所以,后来收到他自己包裹自己跑到邮局寄来的《顺生论》,我自己倒快忘了当时地下室的谈话。

现在,张先生走了,媒体说他是布衣大师,彷佛他不应该是布衣,或者他自己不应该安于做个布衣。看新闻,张先生的葬礼也称得上隆重,但是,想起好多年前,他在地下室的那种安然自得,觉得还是“老编辑”这个身份适合他,虽然他的学问后来我也深有领教,不过,他那高深的学问,却从来不唬人。

我还记得当年和他聊天,问过他一些作文技法之类的问题,张先生举自己的例子,当年顶头上司叶圣陶先生对他说:好的文章,你在这屋念,那屋的人听见了,不以为你是在念文章,而以为你在说话,这就是作文的最高境界。说完,他又是淡然一笑,我想他一定觉得自己是做到了。所以,张先生的学问和他的文章一样,谁都能看得懂,他只用明白话讲人生的道理。他的学问我这里没资格谈,记得的是他朴素的人生教导,他说,老婆有四种:可意,可过,可忍,不可忍。可意的不多,不可忍的就离了,大多数人介于可过与可忍之间,他自己就是。

后来在报上看到记者采访他,记者问他《顺生论》中提到的“利生”“避死”,何以为善?这与“贪生”“怕死”何异?他的回答很张中行:“如果只有说假话才能活,我就说假话。因为说真话便死了。甚至需要无耻、不要脸才能活,修养到了也可以做。只要良心不亏,要想办法活着。这不是什么软弱,只有小民活好了,这个社会也就安定了。”

张先生的人生大抵也是如此,只要可忍,就可过。将近百年的风雨沧桑,任由嬉笑怒骂,他一直活在自己营造的荒江野老屋中,后来这间屋子庇护了多少天下同道,没有人知道。所以,我想他的哲学是小民的哲学,至于你要问为什么?不为什么。

但是,在这个利己主义大放光芒的时代,突然大力祭奠张中行,我总觉得有点可疑,要知道,他的小民哲学,对抗的是高调大我,而现在,G大调的青春之歌早就没人唱了,全是小小小民,祭起张先生,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千年月色

毛    尖

我以前写作文,喜欢描写父亲眷恋母亲,母亲崇拜父亲的情景,觉得那样很罗曼蒂克,当然,更主要是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这样。

妈妈总是用很高的声音跟爸爸说话,而且他们彼此都连名带姓地称呼对方。在我印象里,爸爸也从来没有为妈妈买过一件衣服,他去出差,给妈妈写信,内容没有一点儿童不宜,妈妈也从来不精心保存他的信。她把信往桌上一丢,说一句,没事写什么信,然后继续织她的毛衣。所以,我和姐姐从小断定,他们不是因为爱情结婚。

后来我上大学,寝室里谈起父母,发现我们这一代的父母都是这样,住我下铺的小马甚至羡慕我,说你多幸福,你父母还写写信,我爸妈都很少说话,吵个架得到过年才有和好机会。当年居住条件差,十平方米住一家四五口,父母闹别扭,他爹就住学校去了。所以,我们大致相信,家里的几个孩子,就是父母一辈子的情爱生活。我们对门音乐系的胖妞,成年以后一直对父母心怀内疚,因为她五岁那年一次半夜醒来,发现父母纠缠一起,吓得大叫,从此她妈就跟她睡,她爹睡上铺,如此睡到改革开放,她自己也就比较罕见地在我们这一代中成了独生子女。

胖妞要补偿她的父母,想法也跟我们大家差不多,她拼命赚钱,给父母买了大房子,但结果也跟我们父母一样,搬进新房子,父母一人一间卧室,一人一台电视,我看我的清宫剧,你瞧你的世界杯。爸爸在世界杯广告时间到妈妈卧室串门,看慈禧太后在谈恋爱,妈妈还泪光闪闪的,说一句“瞎三话四”,妈妈就叫爸爸站远点,说他热气腾腾的把室温都升高了,但我儿子热气腾腾地扑进她怀里,脏兮兮地滚她一身汗,她都是蜜蜜甜的笑。她烧一碟小黄鱼,爸爸都吃了,她就跟我姐抱怨说老头子不想着她,可我姐的小孩全吃了,她就眉开眼笑的,跟我姐汇报孩子懂事了知道不剩菜。

去年,妈妈生病动手术,先瘦了一圈的倒是爸爸,但是妈妈出院以后,他也不知道如何照顾妈妈,菜还是妈妈买,饭还是妈妈烧,姐姐看不过,给他们请钟点工,但没几天就让妈给辞了。有时候我们恨铁不成钢地问妈妈,难道你自己不知道享福?她就说,你爸爸也可怜,三岁就没娘。听上去好像没逻辑,但回头想想,我们父母这一代,所有的感情大概就在买菜做饭上了。

最近看到孔明珠的《孔娘子厨房》,更是印证了这个想法。明珠姐姐虽然不是我父母那一代人,名门之后,原属董桥笔下一类人物,但她喜欢厨房,甘心情愿把青春和美貌付在灶台上。坐下来,让我们慢慢读她的菜谱,昂刺鱼和春笋,草头菜饭老鸭汤,春夏秋冬似乎也就是毛豆煮煮虾蒸蒸,她笔墨干净并不油烟,但看完却让我们凭空地嫉妒她:这个女人,一定是嫁得太好了,否则,一个家常蚕豆怎么有如许花头,还能想到男人的剑眉?

晚上,老公坐沙发上看孔娘子菜谱,久不释卷,我心一慌,想着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试图逃离父母辈的形式,却是不知不觉在走近它;还是,这千年月色,终究要穿过玫瑰花瓶,落在自家的饭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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